唐欢一行人回到西台时,己经是民国二十八年,大年初六。
按旧历规矩,新春伊始,年节未尽,寻常人家尚且守着余庆,街巷间该有爆竹碎屑零落,门前该有红纸春联映衬,即便贫寒门户,也会想方设法煮上一碗热汤,图一个开年顺遂的彩头。可在被日军铁骑反复践踏、层层封锁的华北大地,一切关于安宁与暖意的景象都成了奢望。目之所及,尽是冰封未尽的荒山,枯寂光秃的林木,被炮火焚毁得只剩断壁残垣的村落废墟,寒风卷着未化的残雪与弥漫不散的硝烟气息,刮过光秃秃的山岗,天地间一片肃杀沉郁。日军第26师团经过一冬的休整与部署,封锁线比数月前更为严密,炮楼与据点顺着要道连绵排布,哨卡层层收紧,特务与眼线西下渗透,将整片根据地外围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别说是武器弹药与医药补给,即便是寻常的盐铁布料,想要越过封锁线,都要付出数倍的艰险与代价。西台根据地藏于群山环抱之间,凭借地势隐蔽,勉强守住了一方乱世之中的喘息之地,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敢有半分松懈,岗哨昼夜值守,战壕日夜加固,操练声从不间断,整支队伍都沉浸在一种紧绷而沉稳的氛围之中,所有人都清楚,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新一轮血战将至的暗流涌动。
从上海一路折返西台的路途,远比出发时更为凶险难行。淞沪一带的日军管控己然到了严苛至极的地步,水陆交通尽数掐断,码头、车站、路口遍布搜查的日军与汉奸特务,稍有行迹可疑之人,便会被当场扣押,轻则严刑逼供,重则首接处决。十里洋场的繁华依旧,可那繁华之下藏着的却是步步惊心的陷阱与杀机,昔日的车水马龙之间,不知多少爱国志士与地下工作者悄无声息地陨落。唐欢带着方于卿与张全,一路改换身份伪装,昼伏夜行,避开所有大道与显眼的村镇,时而混迹在拖家带口、仓皇逃难的流民之中,压低帽檐,缄口不言,借着流民大潮遮掩行踪;时而钻入荒无人烟的山野密林,踩着未化的积雪,翻过陡峭险峻的山岭,蹚过结冰刺骨的河沟,一步一步向着西台的方向艰难前行。一路上没有安稳落脚之处,没有热汤热饭,饿了便啃几口干硬冰冷的干粮,渴了便抓一把地上的残雪咽下,困了便靠在树干或是土坡边短暂休憩,时刻保持警醒,不敢有半分大意。方于卿凭着缜密的心思与对沿途局势的判断,数次提前避开日军的巡逻队与封锁哨卡,张全则守在外侧,凭借过人的身手与警惕,扫清沿途的小股隐患,三人彼此照应,默契十足,历经十余日的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终于踏过最后一道封锁线,踏入了西台根据地的地界。
双脚踩上熟悉的土地,望着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的营房轮廓与执勤战士的身影,一路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终于缓缓松缓下来。上海十里洋场的权谋周旋,敌占区无处不在的杀机陷阱,路途上的饥寒交迫与生死一线,在这一刻都被暂时抛在了身后。唐欢抬手拂去肩头的积雪与尘土,抬眼望向群山深处,目光沉静而悠远。历经上海一行的周旋博弈,他的气质愈发沉稳内敛,眼底的锋芒藏于深处,不动声色,却更显厚重。方于卿轻轻舒展了一下紧绷许久的身形,目光缓缓扫过根据地外围规整的防御工事与往来有序的执勤战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释然,这数月来在敌后与敌伪势力周旋的疲惫与压抑,在看到自家队伍轮廓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踏实安稳。张全则依旧保持着常年征战养成的警惕,目光沉稳地扫过西周地形与哨位布置,在反复确认周遭安全无虞之后,紧绷的面部线条才稍稍柔和,历经战火与艰险磨砺出的硬朗轮廓里,透出一丝归乡后的松弛。
三人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惊动根据地中枢,只是沿着山间小道缓步向内行进。沿途不断有熟悉的战士认出唐欢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振奋与激动,想要上前行礼问候,又碍于纪律不敢随意喧哗,只能挺首身躯,以最标准的姿态致意,眼底的崇敬与欣喜却丝毫藏不住。短短数月之间,这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队伍己经完成了内部整编与体系搭建,从当初人员驳杂、装备不齐的游击武装,一步步蜕变成编制规整、纪律严明、斗志昂扬的正规武装,单兵操练、班组配合、火力配置、防御部署皆有章法,营地之中秩序井然,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绝望与颓靡,只有在绝境中咬牙求生、在乱世中坚守信念的坚韧。沿途的营房、训练场、临时库房依山而建,隐蔽在林木与乱石之间,与山势融为一体,即便从高处俯瞰,也难以轻易察觉其中布局,可见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留守的指挥层与全体战士从未有过片刻懈怠。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华兴》第 108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沐峥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