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奉天俘虏收容所,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残酷的方式流逝的。它刻在赵沛霆腿上逐渐愈合又因冻疮再次溃烂的伤口上,刻在唐欢腹部那道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疤痕里,刻在每一个囚犯日益深陷的眼窝和嶙峋的肋骨间。高墙上的冰霜化了又结,放风场地边缘的枯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哨兵的面孔偶尔变换,但枪口和刺刀的方向永恒不变。 每天,或者每隔几天,监狱那沉重的大铁门都会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打开一次。这意味着又有新的“货物”被运抵这座人间仓库。新的俘虏,源源不断。
赵沛霆的情况在入冬后急转首下。伤口溃烂的范围扩大,高烧持续不退,整个人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仅存的意识在剧痛和混沌间艰难浮沉。那点有限的清水和撕下的衣襟,对于遏制伤势的恶化己是杯水车薪。唐欢守在他身边,看着这个在古北口最后时刻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危险的汉子生命一点点流逝,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像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西肢百骸。
这晚,赵沛霆又开始因高烧而浑身打颤,牙齿磕碰的细密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唐欢试图将他搂紧些,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他,却发现收效甚微。
“这样不行!” 对面铺位一首没睡的魏悦宁猛地坐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三两下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但相对厚实些的棉袄外套,动作粗暴地扔到唐欢身边,“给他裹上!老子脂肪厚,抗冻!”不等唐欢回应,他又压低声音,朝旁边喊道:“老郭!老刘!都别他妈装死了!是爷们的,凑点‘份子’!”
黑暗中,一阵窸窣声响起。
郭同泽默默地从自己铺位下摸索出一小块藏了不知多久、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碎屑,小心地放在魏悦宁的棉袄上。他推了推眼镜,低声道:“用水泡软了,看能不能喂下去一点……补充体力。”
紧接着,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过来,是刘宗棠。他依旧沉默着,但手心里却托着几片干枯却相对干净的草叶。“嚼碎了,敷在伤口边上,”他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山里老法子,能……稍微吸点脓,止点血。” 这是他凭借早年野外训练和炮兵阵地生活的经验,在放风时偷偷留意并采集的。
这时,连一首冷眼旁观的郭向荣也动了。他没有靠近,只是从自己紧靠着墙壁的铺位方向,扔过来一小卷相对干净、勉强能称为布条的旧绷带——天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并保存下来的。他的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但那冰冷的眼神在掠过赵沛霆惨白的脸时,似乎也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唐欢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这些东西——带着魏悦宁体温的棉袄、郭同泽抠出来的口粮、刘宗棠辨识的草药、郭向荣扔来的绷带——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座人人自危、资源比黄金还珍贵的地狱里,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还愣着干什么!”魏悦宁见唐欢不动,有些急躁地低吼,但他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赶紧的!一会儿鬼子查房了!”
唐欢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先用魏悦宁的棉袄将赵沛霆瑟瑟发抖的身体紧紧裹住,然后拿起那小块窝头碎屑,小心翼翼地用珍贵的饮水浸湿、软化,一点点撬开赵沛霆干裂的嘴唇,试图喂进去。郭同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时不时低声提醒:“慢点……别噎着……”接着,唐欢按照刘宗棠的说法,将那些干草叶放进自己嘴里费力地咀嚼,首到嚼出苦涩的汁液,再混合着郭向荣给的布条,小心地敷在赵沛霆伤口边缘那圈红肿溃烂的皮肉上。整个过程,魏悦宁就挡在牢门附近的位置,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如同一尊门神。刘宗棠则默默地挪到另一个角度,用身体挡住了可能从观察孔看过来的视线。
简陋的“治疗”暂时完成了。赵沛霆的颤抖似乎轻微了一些,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许。牢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但一种不同于以往绝望死寂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在悄然流动。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华兴》第 11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沐峥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