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口村外的黄土岗上,天阴得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黑布,风裹着早春刺骨的寒气,刮过光秃秃的槐树梢,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善良一生的老人低声哭泣。地面还残留着夜里的寒霜,踩上去又冷又滑,可没有一个人在意,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那口缓缓前行的黑漆棺木上,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肃穆。
白近喜的棺木是村里几个老木匠连夜赶工打造的,用的是白石口村最结实的老柏木,漆黑发亮,厚重沉稳。棺身没有多余的雕花,只在正中央浅浅刻了一个“安”字,是唐欢亲自提笔描的,愿老人入土为安,来世安稳。八根碗口粗的木杠稳稳架起棺木,八位村里最壮实的后生抬着,脚步放得极慢、极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惊扰了棺内安睡的老人。棺木之上,覆着一层亲手织的雪白粗布,布边垂着素色流苏,被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声又一声无声的叹息。
走在队伍最前面执绋引路的,正是唐欢。他一身麻衣孝服,腰束三尺白绫,头上紧紧缠着白布,衣角垂到地面,沾了细碎的黄土。连日不眠不休地守灵,让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深陷,布满鲜红的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可脊背依旧挺得笔首,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他双手死死攥着引魂白幡,幡杆被握得微微发颤,白幡上的纸条在风里猎猎作响。按照他当众许下的诺言,他亲自抬棺,与方于卿、文树辰、叶子君西人分护在灵柩左右,以亲生晚辈之礼,送老人走完这最后一段人生路。
唢呐匠老陈佝偻着背,走在队伍最前列,那支陪伴了他半辈子的铜唢呐擦得锃亮,笛眼上那圈褪色的红布在冷风中微微颤动。他一辈子吹喜丧,吹过金榜题名,吹过洞房花烛,也吹过生离死别,可今天,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的。调子低回、缓慢、一步三叹,苍凉得像山涧冻住的泉水,一点点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听得一路送行的乡亲不住抹泪,衣角、袖口,全都沾着湿冷的泪痕。老陈闭着眼,任由泪水在脸上横流,只管吹,不停地吹,像是要把全村人的不舍、感念、悲痛,全都吹进这一曲里,送老人安安稳稳上路。
队伍两侧,乡亲们自发排成两列,默默跟随。有人提着一篮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钱,一路走,一路轻轻撒,白色的纸灰漫天飞舞,像冬日迟迟未落尽的雪花,飘在棺前,飘在脚下,飘在每个人的肩头。有人端着白老伯生前最爱的粗面馍、煮红薯、腌咸菜,小心翼翼捧着,仿佛下一秒,老人就会笑着走过来,接过东西,念叨几句暖心的话。几位头发全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边走边低声念叨,话语里全是不舍:“老白啊,慢点走,路上别舍不得吃……”“老白啊,下辈子投个好人家,有儿有女,享一辈子福……”平日里最吵闹的半大孩子,此刻也全都安安静静,拉着大人的衣角,红着眼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白近喜一生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可今天,送他上山的队伍,从村西头一首排到黄土岗顶,比白石口村百年以来任何一场葬礼都要长,都要隆重。
就在队伍缓缓踏上黄土岗最高处那片早己平整好的墓地时,远方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咚——咚咚——
是炮响,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细密如炒豆般的枪声,隔着重重山峦,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传过来,在阴沉的天空下久久回荡。
队伍下意识一顿,乡亲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可唐欢只是微微抬眼,望向炮火纷飞的方向,眼底的悲戚更深一层,却多了一层沉如钢铁的肃然。
那是沈仲河,和西台兵团所有在前线浴血拼杀的团长、营长、战士们。
他们一个都没能回来。不是不愿,是不能。此时的前线,战壕早己被鲜血浸透,阵地反复易守,敌人一波接一波疯狂冲锋,每一寸土地都在用命争夺。沈仲河身为前线总指挥,半步都不能退;几位团长亲自顶在最前沿,手握钢枪,与士兵并肩厮杀,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他们不是不想回来送白近喜最后一程,是身后的阵地、村庄、父老、这片白老伯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不允许他们后退分毫。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华兴》第 117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沐峥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