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远方的“表妹”
雨下了三天,像天被捅了个窟窿,还没补上。
上海滩泡在发馊的雨水里。藤原官邸书房玻璃窗上,水流扭成千百道歪斜的泪痕,把外面湿透的梧桐和铅灰的天,割裂成一片模糊晃动的鬼影。
周墨白站在窗前,手里那杯茶凉得像尸体的温度。距离“金丝雀”被端掉第五天。宪兵队被那份“半真半假”的名单搅得晕头转向,内部还扯出些猜忌的线头。戴笠的“涅槃”计划像闷在云里的雷。那三个人,死活不知。
这种悬在半空的钝刀子,最磨神经。
“笃、笃、笃。”
敲门声,三下,间隔微妙地长——老陈。
“进。”
老陈端着乌木茶盘进来,脚步稳得用尺子量过。放茶盏时,手腕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迟滞。放下后,他没像往常退进阴影,眼皮一抬,目光在周墨白脸上剐过。
有事。要命的事。
周墨白不动,端起新换的热茶,吹了吹浮沫。“雨再下,园子里怕涝的,根要烂了。”
“是,少爷。几株老梅,根浅,最经不起沤。再泡,怕从芯子里烂透。”老陈垂手,声音平,但“经不起沤”、“烂透”几个字,重得像铁坨——暗语:环境恶化,根基将垮。
“烂根就挖,换新。”周墨白目光锁死窗外雨瀑,“总不能荒了整个园子。”
“少爷说的是。”老陈应着,手伸进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的扁方小包,像盒“老刀牌”。他没递,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摊开的《上海港口周报》旁,动作自然得像放炸弹。“托苏州熟人寻的今春头采野茶。西山坞的,味道……和往常大不同。您得空品品。”
“新茶”。味道“大不同”。
周墨白“嗯”一声,目光扫过油纸包,没碰。“听说,浙东老家捎信了?”
老陈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忧苦:“是,少爷。老家老屋,山墙塌了一角。就剩个七十多的老姐姐,守着残垣……信里字字是泪,想我回去拾掇,把后事……安排。”他顿住,声音沉进地里,“本不该这时候离了少爷,但……祖宅,血脉,老姐姐孤苦……想着,紧赶回去一趟,料理停当,就……尽快回。”
理由天衣无缝。老仆因祖宅塌、老姐孤而告假,人情入理。也是“家里”为老陈备的、最自然的退场票。
但周墨白的心,像被那“塌了一角”的山墙,狠狠砸中,往下坠。老陈要走。这一走,就是永别。“藤原家老仆陈伯”这个用了十七年的壳,今夜踏出官邸,便魂飞魄散。
“祖宅和老姐姐的事,是天。”周墨白声音稳如冻河,“盘缠路上,账房支。世道乱,路上……眼亮些。”
“谢少爷体恤。”老陈深躬,腰弯得低,停得久。首起身时,昏黄灯下,那层经年的恭顺伪装裂了缝,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混着不舍、牵挂、托付与死别的沉。
“少爷,”他再开口,声音压成地缝里的风,目光却如铁锚,焊死周墨白的眼,“我走之后……‘老家’会派个本家亲戚,来上海瞧瞧,捎些真·家乡味。是个女娃娃,太太娘家的远房表亲,爹娘没了,来投亲。按辈分,喊您表哥。万事……少爷您,多担待。”
“远房表亲?女娃娃?表哥?”周墨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蹙。
“是。名儿……大概叫小林奈绪。长崎来的,身家……干净了。”老陈点头,每个字都淬过毒,“但年纪小,头回出远门,人生地不熟……少爷,您千万上心。”
信息,一块块砸下来。新联络员。代号?女。表妹。长崎背景。就绪。
巨大的不确定,毒雾般弥漫。一个全然的陌生人,要以“表妹”这亲密难避的身份,住进这狼窝,与他这时刻走刀锋的“特高课长”朝夕相对。一个眼神的飘,一句对话的涩,一次习惯的岔,都可能成烧穿一切的火星。
他和老陈,是十七年生死与共、在无声里炼出的绝对默契。一个呼吸,一个手势,甚至茶杯热气形状,都能传讯。现在,要与陌生人,在这阎王殿门口,重炼这种信任?而且,是个姑娘……在这泥潭,性别本身就是额外的靶子。
就在周墨白消化这炸雷信息,手指将触未触那油纸包时——
“唰——!”
两道雪亮刺眼的车灯光,毫无征兆,猛地劈开窗外雨幕,横扫过玻璃!光影在室内墙上疯窜!伴着轮胎碾过官邸门外积水的尖啸!
有车!这时辰!这天气!
周墨白和老陈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同时钢化!周墨白伸向油纸包的手,硬生生定在半空,转而“自然”扶桌。老陈的动作更快——车灯劈入的刹那,他那双布满老茧、稳如铁钳的手,己鬼般拂过桌面!
“唰啦”极轻纸响。那油纸包,连同底下几份无关文件,被他用流畅如呼吸的整理动作,扫进自己和服袖袋深处。同时,另只手己抄起鸡毛掸子,作势拂拭书架。
[作者寄语] 《让你潜伏,你成了特高课课长》第 8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墨绿不是青苔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