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渊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说是医院,其实是一座被征用的关帝庙。大殿里供着关公的泥像,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地立在那里,俯视着满屋子缺胳膊断腿的伤兵。香案被搬走了,换成了一排排木板床,床单是老百姓捐的旧被单,洗得发白,上面还有补丁。关老爷的供桌上堆满了纱布、药瓶和医疗器械,一个十字架挂在桌腿上,和关公的泥像相映成趣。
沈怀卿每天查房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她走路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翻飞,像是脚不沾地。查房的时候她话不多,翻开伤员的眼皮看看,摸摸额头试体温,听听心肺,换换药,在本子上记几笔,然后就去下一个。可每次走到陆正渊床前,她都会多停留一会儿。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她伸手在他肩胛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陆正渊咬着牙没出声,但眉头皱了一下,“结痂还没掉,里面还在长肉,能不疼?别逞强。”
陆正渊不说话了。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辩论是没用的,她总是对的。
沈怀卿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她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碘酒,一点一点地擦他后背上的伤口。碘酒碰到新长出来的嫩肉,像火烧一样疼,可她的手很稳,像是感觉不到他在发抖。擦完了,敷上一层黄白色的药粉,再盖上纱布,用胶布固定。
“好了。三天内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抻到伤口。”她把用过的棉球扔进纸篓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你要是再把自己折腾回来,我就不治了。”
陆正渊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可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陆正渊的伤口从剧痛变成钝痛,从钝痛变成痒。痒比疼还难受,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伤口上爬,他想挠,可够不着。沈怀卿说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肉。陆正渊说这好事他宁可不要。
姜小六隔三差五就来医院,每次都带一堆消息。
“班长,赵班长调到三连当连长了。王连长说等伤好了,让你回去还当班长,七班还给你留着。”
“班长,老刘的胳膊保住了,医生说再养两个月就能拿筷子了。他让我告诉你,等你好了请你喝酒。”
“班长,日本人在热河那边集结了好多兵,看样子要打大仗了。上面说咱们可能要开拔,去热河。”
陆正渊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的战友们在准备打仗,他躺在医院里,后背上的伤口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锁在这张木板床上。
“你急什么?”沈怀卿有一次听见他和姜小六说话,走过来插了一句,“伤没好就上战场,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我的兵都在前线,我在这儿躺着,心里不踏实。”陆正渊说。
沈怀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十天,陆正渊能下床走路了。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走了两步就气喘吁吁。半个月没下地,肌肉萎缩了不少,大腿细了一圈,胳膊上的力气也小了很多。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又走了几步。
沈怀卿从门口经过,看见他在走路,停下了。
“你干什么?”
“走路。再不走走,腿就废了。”
“你才躺了十天,腿不会废。回去躺着。”
“我走一会儿就回去。”
沈怀卿站在门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了他几秒钟,叹了口气。
“走可以,别走太快。累了就坐下歇歇。”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陆正渊在医院院子里走了三圈。院子不大,一圈也就百十来步,三圈下来他己经满头大汗,腿抖得像是筛糠。他在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蝉鸣聒噪,他在树下读书,父亲在屋里算账。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半个月后,伤口结的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沈怀卿最后一次给他换药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又按了按,问他酸不酸。他说有一点。她点了点头。
“伤口愈合得不错,里面的肌肉还在恢复,大概还要半个月才能完全长好。不过你可以出院了。”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将军》第 26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世间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