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下达的。
“全军南撤,退至北平以南休整。”王连长站在连部门口,手里拿着旅部的命令,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塘沽协定》己经签了,冀东划为非军事区,中国军队不得驻扎。咱们必须撤到延庆、昌平一线以南。”
陆正渊站在队列里,听着王连长的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枪带。他的指节发白,骨节嘎吱嘎吱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
“什么时候走?”周德茂问。
“明天一早。”王连长把命令折好,揣进口袋里,“各排回去准备,把伤亡弟兄的名单报上来,阵亡的抚恤金会发到家属手里。重伤的随军南下,送后方医院。轻伤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七排仅剩的西个人——陆正渊、姜小六、周德茂、孙福来。他们的身上都缠着绷带,有的在头上,有的在胳膊上,有的在腿上。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
“轻伤的跟着走。”他说完了这句话,转身走进了连部。
队列解散了。战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回营房收拾东西,有的坐在墙根下发呆,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像是被抽空了的躯壳。
陆正渊没有回营房。他走出了营地,走上了营地后面的一座小山包。山包不高,但能看见北边的天际。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是古北口,是长城,是热河,是沈阳。
是他来的地方。
是他发誓要打回去的地方。
他站在山包上,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暖洋洋的,熏得人想睡觉。可他没有睡意。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条线缠在一起,理不清。
“排长。”身后传来姜小六的声音。
陆正渊没有回头。
姜小六走到他旁边,站住了。他也望着北边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排长,你真的要走?”姜小六问。
“我不知道。”陆正渊说。
“我想跟你走。”姜小六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去哪,我去哪。”
陆正渊转过头,看着姜小六。他的脸上还有伤,左额头上那道伤疤还没好利索,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想哭。
“你不怕死?”陆正渊问。
“怕。”姜小六说,“但我更怕当亡国奴。”
陆正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父亲的眼里,在赵铁山的眼里,在老孙头的眼里。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光,是宁死不屈的光。
“好。”陆正渊说,“那咱们就不走。”
傍晚的时候,陆正渊去找了王连长。
王连长坐在连部的桌案后面,正在写报告。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抬起头,看见陆正渊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进来。”他说。
陆正渊走进去,站在桌案前面,立正,敬礼。
“王连长,我不走。”
王连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正渊。他的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也许是无奈,也许是两者都有。
“为什么?”他问。
“我的家在沈阳。”陆正渊说,“爹的坟在沈阳。我答应过他,要打回去。往南走,打不回去。往北走,才能打回去。”
王连长沉默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柱中缓缓上升,像一缕游魂。
“你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吗?”他问,“部队南撤了,这里就是敌后。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上级。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兵,面对的是整个关东军。你可能会死,可能明天就死,可能后天就死。”
“我知道。”陆正渊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留下?”
“是。”
王连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
“写个申请。就说……因个人原因,申请脱离部队,留在敌后。”
陆正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头。
王连长拿起纸,看了看,折好,放进抽屉里。
“我给你批一个月的假。”他说,“一个月后,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七排的番号,我给你留着。”
陆正渊立正,敬礼。
“谢谢连长。”
王连长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走吧。趁天还没黑,赶紧走。明天一早部队就开拔了,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将军》第 46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世间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