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渊是被一阵炮声惊醒的。
不,不对。那是后来了。此刻他还在棋盘前,还在父亲对面,窗外的蝉鸣还在聒噪。时间回到那个夜晚的最初,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房里,棋盘上的残局仍在,对面的父亲正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爹?”
“嗯。”陆景文收回目光,看了儿子一眼,“走神了?这步棋你想了快一炷香了。”
陆正渊愣了一下。他分明记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炮火、逃亡、福伯的惨叫、燃烧的城。可那些画面像是梦一样模糊,眼前的烛火、棋盘、父亲的茶香,才是真实的。
也许是太累了。这些天城里风声鹤唳,他连着几夜没睡好。
“想好了。”他捏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补了一手。
陆景文低头看了看,微微点头:“这步还行,知道先做活了。不过……”他落下一枚白子,“你这条大龙还是没跑掉。”
黑子的两个眼位被白棋点掉一个,整条大龙瞬间没了气。陆正渊盯着棋盘,半晌没说话。
“又输了。”他把棋子丢回棋盒,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甘心的倔强。
“输了就输了,下棋哪有常胜的。”陆景文笑了笑,开始收拾棋子,“但你有没有想过,这盘棋你输在哪儿?”
“开局太急,中盘又太保守。”陆正渊想都没想就答道。
陆景文摇摇头:“不对。你输在起手就错了。”
陆正渊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父亲。
“你执黑先行,占角的时候选了小目,这没问题。”陆景文一边收棋一边说,“但你第二手就急着去挂角,想跟我对攻。你不先把自己的阵地站稳,就想着去抢别人的地盘,这不是找打吗?”
陆正渊沉默了。
陆景文把最后一枚白子放进棋盒,拍了拍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下棋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一个家、一个国,都是这样。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牢了,才守得住。篱笆都是窟窿,外人能不进来吗?”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在陆正渊心上。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这些年来,日本人在东北步步紧逼,铁路、驻军、工厂、特务,像是一张网慢慢收紧。奉天城里的大街上,日本兵扛着刺刀招摇过市,中国人见了都得低头让路。商会里的日本顾问颐指气使,连市政府的公文都得先送到关东军司令部“审阅”。
“爹,日本人真的会打过来吗?”陆正渊问。
陆景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柳条湖方向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
“己经打过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是用枪炮,是用别的方式。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己经站在你家院子里了。”
陆正渊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北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见什么,但他知道那边是日本关东军的驻地,有大炮、坦克、飞机,还有一万多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
“去年,日本人在那个方向修了铁路。”陆景文抬手指了指,“说是南满铁路的支线,修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商会去交涉,日本顾问说这是‘合法经营’。合法?在别人家门口修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这叫合法?”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陆正渊从未见过的疲惫。
“正渊,爹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才十七岁,读书、下棋、交朋友,这才是你该做的事。”他顿了顿,“但这些事你也要知道。你是中国人,生在关外,长在关外,这片土地上的事,跟你有关。”
“我明白。”陆正渊说。
“你不明白。”陆景文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你以为你明白,其实你不明白。等你真的明白的那一天,你就不是孩子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爹,”陆正渊忽然问,“如果日本人真的打过来了,咱们怎么办?”
陆景文沉默了很久。
“你爷爷当年从山东挑着担子来关外,是因为山东闹饥荒,活不下去了。到了关外,还是一样,靠自己的手刨食吃。”他缓缓说道,“咱们陆家能在奉天站住脚,不是靠巴结谁,是靠本分做生意,靠乡亲们帮衬。日本人有枪有炮,咱们没有,但咱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什么?”
“根。”陆景文拍了拍脚下的地,“咱们的根扎在这儿,扎了几十年了。他们日本人是过客,是强盗,抢完了就走。咱们不能走,也走不了。”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将军》第 2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世间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