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六给陆正渊找来了一杆枪。
说是枪，其实更像一根生了锈的铁棍。汉阳造，老掉牙的型号，枪管上的烤蓝早就磨没了，露出灰白色的铁坯。枪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枪栓拉起来涩得要命，每拉一次都像是要把胳膊拧断。
“凑合用吧。”姜小六把枪往陆正渊怀里一塞，“比没有强。我刚来的时候连这个都没有，发了一根红缨枪，差点没把我笑死。”
陆正渊接过枪，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像一座小山。他从来没有摸过真枪，只在画报上见过。此刻这杆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他才意识到，这东西不是玩具，是杀人的。
“会用吗？”赵铁山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灰掉在胸前的军装上，烧出一个小洞。
“不会。”陆正渊老实回答。
“不会就学。”赵铁山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当兵的人，枪就是命。枪在人在，枪亡人亡。这话不是说着玩的，是真事。你枪丢了，你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陆正渊听得出来，这话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走吧，天快黑了。”赵铁山转身往村口走，“天黑之前得走出三十里地去，不然明天日本人的骑兵就能追上咱们。”
队伍稀稀拉拉地出发了。赵铁山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那十九个溃兵，再后面是姜小六和陆正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陆正渊抱着那杆汉阳造，走得跌跌撞撞。枪太沉了，他的肩膀被压得生疼，可他不肯把枪放下来。他怕一放下来，就再也扛不动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赵铁山找了一片树林，下令休息。
“生火，做饭。别弄得太亮，日本人看见就麻烦了。”
溃兵们散开了，有的捡柴，有的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干粮，有的去找水。姜小六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野兔，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兔肉滋滋冒油，香味在树林里飘散开来，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叫。
赵铁山坐在一棵大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火光研究。陆正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班长。”
“嗯？”赵铁山头都没抬。
“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福伯……就是我家老管家，昨天晚上在南门被日本人砍了。我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赵铁山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正渊，火光在他黝黑的脸上跳动。
“你是说那个老头？”赵铁山沉默了片刻，“我在南门见过。日本人砍了他一刀，他没当场死，我路过的时候他还活着。”
陆正渊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还活着？您跟他说过话？”
“说了几句。”赵铁山把地图收起来，靠在大树上，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树冠，“他趴在城墙根底下，背上全是血，我蹲下去问他，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我。”陆正渊的声音发颤。
“他没说等谁。就说‘我家少爷会回来的，我得等他’。”赵铁山转过头看着陆正渊，“那老头是你家的？”
陆正渊点了点头，喉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后来……后来怎么样了？”
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他说，“我把他挪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墙根底下的洞里，用草给他盖上。我跟他说，你等着，我回来找你。可后来日本人追过来了，我就没回去。”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掉。
“那地方，后来被日本人炮轰了。”
陆正渊闭上眼睛。
炮轰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他的心脏。
福伯跟了他家二十八年。从他记事起，福伯就在陆家。小时候骑在福伯脖子上逛庙会，长大了福伯给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他从来不知道福伯姓什么，只知道他是福伯，是这个家里除了父亲之外最亲的人。
那个为了引开追兵、拎着一把菜刀冲进巷子里的老人，那个在临死前还在说“少爷……快走”的老人，被炮火炸碎了。
连个全尸都没有。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陆正渊的思绪。
“您说。”
“那老头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正渊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赵铁山。
“他说什么？”
赵铁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柔和。
“他说，‘告诉少爷，别回来。活着，替陆家活着。’”
[作者寄语] 《抗战之铁血将军》第 6 章在 军旅09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世间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